老張頭吐出一口煙圈,“你們這些年輕人啊,總是向往著仗劍走天涯,覺得江湖就是大碗喝酒、大塊吃肉,路見不平一聲吼。
其實啊,這江湖……苦著呢。”
“哦?怎么個苦法?”
林凡來了興趣。
“你看咱們這商隊,光鮮吧?”
老張頭指了指前面,“幾十號人,威風(fēng)凜凜。
可你知道嗎,這里面有多少人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的?
那個王鏢頭,家里有三個娃要養(yǎng),老婆還常年臥病在床。
他為什么拼命接這種危險的鏢?
還不是為了多掙幾兩銀子給老婆抓藥?”
林凡默然。
他以前高高在上,看到的都是宗門大義,天下興亡,何曾關(guān)注過這些底層人物的悲歡離合?
“還有那個小六子。”
老張頭指了指前面一個騎馬的年輕護衛(wèi),“才十八歲,剛出來混,滿腦子都是想成名立萬,想成為傳說中的劍仙。
嘿,傻小子,劍仙是那么好當(dāng)?shù)膯幔?
這次能不能活著回去都兩說呢?!?
林凡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那個叫小六子的少年正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長劍,比劃著不知從哪學(xué)來的三腳貓劍招,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。
那神情,讓林凡恍惚間看到了當(dāng)年的自己。
只是當(dāng)年的自己,比他幸運太多,也背負了太多。
“老張叔,既然這么苦,為什么還要跑?”
林凡輕聲問道。
“為了活著唄?!?
老張頭嘆了口氣,敲了敲煙袋鍋,“人不就是為了活著嗎?
為了這張嘴,為了家里人那張嘴。
苦是苦了點,但只要能活下去,就有盼頭?!?
為了活著。
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,如同一道閃電,擊中了林凡的內(nèi)心。
他想起了魔女的話。
“用你的劍,去戰(zhàn)斗,去生存,去呼吸。”
是啊。
對于凡人來說,沒有什么比活著更宏大的命題了。
他們的喜怒哀樂,他們的愛恨情仇,都緊緊圍繞著這四個字。
這才是最真實的紅塵。
林凡握著鐵劍的手,微微緊了緊。
他感覺自己那顆懸在云端,被重重枷鎖束縛的劍心,似乎松動了一絲。
……
入夜。
商隊在一處背風(fēng)的山坳里扎營。
篝火燃起,驅(qū)散了夜的寒意。
護衛(wèi)們圍坐在火堆旁,烤著干糧,喝著劣質(zhì)的燒酒,大聲說著葷段子,發(fā)泄著一天的疲憊。
林凡獨自一人坐在稍遠處的黑暗中,借著微弱的火光,擦拭著手中的鐵劍。
這柄劍真的很普通,甚至有些鈍了。
他沒有用真元去溫養(yǎng)它,而是像一個真正的凡人劍客那樣,找了一塊磨刀石,一下一下,認真地打磨著。
沙……沙……
單調(diào)而有韻律的磨劍聲,在夜色中回蕩。
“林小哥,不過去喝兩口?”
王猛拎著一個酒壇子走了過來,一屁股坐在林凡身邊,酒氣熏天。
“不會?!绷址矒u頭。
“哈哈,男人哪有不會喝酒的!”
王猛大笑,也不勉強,自己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看著林凡手中的劍,“兄弟,你這劍,該換換了。
到了玄鐵城,哥哥帶你去挑把好的!”
“不用?!?
林凡停下手中的動作,看著那被磨得微微發(fā)亮的劍刃,“這把就挺好?!?
“挺好?”
王猛一愣,隨即搖搖頭,“怪人。
不過,你的手很穩(wěn)。
我看你磨劍的姿勢,是個練家子?!?
“瞎練的?!绷址驳馈?
“嘿,謙虛?!?
王猛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,“兄弟,我看你是個明白人。
這次這趟鏢……有點邪乎?!?
“怎么說?”林凡眉毛一挑。
“那幾輛馬車上的貨……”
王猛指了指營地中央那幾輛被篷布遮得嚴嚴實實,還有專人十二個時辰把守的馬車,“太重了。
而且……我半夜起夜的時候,好幾次聽到里面有動靜。
像是……活物?!?
活物?
林凡目光微微閃動。
如果只是普通的野獸或者家畜,根本不需要如此嚴密看守,更不需要請這么多護衛(wèi)。
除非是妖獸?
或者人?
“拿人錢財,替人消災(zāi)。”
林凡淡淡道,“不該問的別問,這是規(guī)矩。”
“嘿,我知道規(guī)矩?!蓖趺涂嘈σ宦暎拔揖褪切睦镉悬c不踏實。
總感覺這次要出事。
兄弟,萬一真遇上硬茬子,咱們可得互相照應(yīng)著點。”
他顯然是看出了林凡的不凡,特意來結(jié)個善緣。
林凡看了他一眼,看著這個為了給病妻抓藥而拼命的漢子眼中的那一絲憂慮。
他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王猛頓時松了口氣,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證一樣,拍了拍林凡的肩膀,搖搖晃晃地回去了。
林凡收劍歸鞘。
他抬頭看向夜空。
今晚沒有月亮,只有幾顆稀疏的星辰,在黑沉沉的夜幕下閃爍。
“黑風(fēng)嶺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。
如果真有麻煩,大概就在那里了吧。
他摸了摸劍柄。
那冰冷的觸感,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。
他不再去想如何用劍意引動天地規(guī)則,不再去想如何施展驚天動地的靈訣。
他現(xiàn)在想的,只是如果敵人來了,他該如何用這柄生銹的鐵劍,用最省力的方式,刺入敵人的咽喉。
為了這五十兩紋銀。
為了這頓飽飯。
為了……活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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